北上:農工黨老一輩領導人參加新政協故事
  • 發布時間:2020-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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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精神,叫信仰!有一種抉擇,叫北上!

在經曆了響應中共中央“五一口號”的革命洗禮後,集中在香港及分散在各地的民主人士,從1948年秋開始,陸續通過各種渠道秘密北上,積極投身到參加新政協、籌建新中國的革命偉業中。然而,台灣海峽波濤洶湧,面對北上途中各種各樣的未知危險,農工黨老一輩領導人又會作出怎樣的抉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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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農工黨代表和候補代表合影。

疾風驟雨擋不住

時任農工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的章伯鈞是第一批離港北上的。這一批人員中,還有沈鈞儒、譚平山、蔡廷锴和他的秘書林一元等,中共香港工委書記章漢夫等陪同。

事前,中共華南分局、香港工委就海上運送做了充分准備,周恩來一再致電,要求盡力“邀請與歡迎滬港及南洋民主人士及文化界朋友來解放區”“爲他們籌劃安全的道路”,並指出這是第一批,要絕對秘密,保證安全,有什麽情況,要隨時報告。

由于第一批有探路性質,輪船須經台灣海峽,故人數不宜太多。這次租用的蘇聯貨船“波爾塔瓦”號(另譯作“寶德華”號)不大,客房數也極少。爲安全起見,他們的行李先行搬到船上去了,自己離家時只帶一個小提包。據參與其事的楊奇在《見證兩大曆史壯舉》一書中寫道:(9月11日)大家先到連貫家,吃過晚飯,還化了裝,“章伯鈞打扮成一個大老板,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帽。”其他人則或扮作大老板、或扮作老先生、或扮作運貨員不等。

到了黃昏,他們步行十多分鍾走到銅鑼灣海邊,坐上事先雇好的小艇,朝著停泊在維多利亞港的“波爾塔瓦”號劃去。據前來送行的錢之光回憶:“當章伯鈞先生攀扶著軟梯上船來的時候,他一擡頭就驚奇地說:‘老兄,你也來了!’”大家登上貨船之後,緊張的心情才松弛下來,各人手裏都持有貨物單據作爲貨商的掩護。

1948年9月12日上午,這艘負有特殊使命的貨船順利起航。然而,“波爾塔瓦”號在澎湖列島遇上強台風,林一元回憶道“當行經台灣海峽時,忽遇大風,風急浪湧,船行緩慢”,經大家一起合力救船,終于使貨船得以脫險。北上途中,也有不少趣事,楊奇寫道:“9月18日那一天,適逢中秋節,蘇聯船主決定殺豬加菜招待”,大家還在甲板上舉行“神仙晚會”聯歡。

經過16天的海上航行,“波爾塔瓦”號9月27日一早抵達朝鮮的羅津港。中共代表李富春受周恩來委托,提前趕到碼頭迎接,登岸稍事休息後,一行人即乘火車渡過圖們江、跨過牡丹江,終于在9月29日到達哈爾濱。

揚子江口思鄧公

時任農工黨中央執監聯席會議秘書長的丘哲,是第二批離港北上的。當時,丘哲已是63歲的老者,羅培元在《回憶丘哲先生》文中寫道“丘老高興得好像個小孩子遇上過春節那樣,欣喜溢于言表”,溫馨的場景令人感動。

由于租用的“阿爾丹”號進港時發生碰撞,不得已另行租用懸挂挪威國旗的“華中”號客輪,直到11月23日深夜才成行。羅培元回憶道:“我先期(約一二天)到他家把行李運出……人則在輪船起航之前兩三點鍾才上船。”與丘老同行的,還有馬敘倫、郭沫若、沈志遠、陳其尤、侯外廬、翦伯贊、馮裕芳、曹孟君、許寶駒、許廣平和她兒子周海嬰,以及韓練成等,中共香港工委統委書記連貫等陪同。

對于這次北上,丘老沒有什麽豪言壯語,但他在《十一月廿三日自香港乘輪赴東北口占留別親友》詩中寫道:“願抱澄清酬故友,拼將生死任扶傾。關山極目風雲急,劍匣長鳴起執鞭。”

由于丘老患有高血壓症,加上海上風高浪急,更加感到不適,但他毫無怨言,還以詩言志:“大地光明日,平民夙願酬;政綱行更始,土改說從頭。古國開新令,群賢握偉籌;道旁休築室,一舉定神州。”與丘老同住一室的郭沫若,則寫了一首《血壓行》來安慰他,詩曰:“君苦高血壓,我苦血壓低;高低之相懸,百度尚有奇。想見君心憂民切……”丘老與郭沫若、馬敘倫等多有唱和,留下了許多佳句,真是一路顛簸一路詩,好不快哉!

11月29日,船經揚子江口。這一天,是鄧演達殉難17周年,丘老想起了葬在南京麒麟門外沙子崗的故友,往事曆曆在目,憂傷湧上心頭,他賦詩悼念:“喪年才半比宣尼,偶現祥麟倏遠辭。惘惘憑欄望江口,每懷奇士辄興悲。同侪團結事征誅,解放軍先辟坦途。地下若逢秦葉鄧,深期攜手暗匡扶。”革命勝利在望,以此告慰戰友。

登陸前夕,聽到沈陽解放的消息,“華中”號上還開了個別致的海上慶祝會,丘老留下了“金遼解放新生活,引項長歌辄飲茶”的詩句。12月初,“華中”號在接近丹東的大東溝抛錨,改成小船上岸。中共中央東北局負責人李富春、張聞天等前往迎接,一行人到丹東後,轉乘專列于12月6日到達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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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1日,沈雁冰(茅盾)請“阿爾丹”號上同行的民主人士簽名留念。

今日公車入國門

時任農工黨中央監察委員會主席的彭澤民,是第三批離港北上的。當時,彭老已是71歲的老人了。這一批民主人士較多,除彭老外,還有李濟深、茅盾夫婦、朱蘊山、章乃器、鄧初民、洪深、施複亮、梅龔彬、孫起孟、吳茂荪、李民欣等,李嘉仁陪同,龔飲冰、盧緒章等隨行。

這次租用的是蘇聯貨船“阿爾丹”號,上船時間定在12月26日深夜,即聖誕節後第二天。對這一批民主人士北上,中共中央極爲關心,周恩來同志的電示更加具體、周密,指示輪船一定要在大連港靠岸、安排住在大連最好的旅館、舉行歡迎宴會並做好接待工作等。還說:北方天氣寒冷,要爲他們准備好皮大衣、皮帽子、皮靴等。

當時,彭老在香港已是一位造詣較深的名中醫,旅居海外的衆多子女、親屬都希望他“功成名退”。但是,當方方同志前來轉達毛澤東主席、周恩來副主席邀請北上參加籌備新政協時,彭老慨然應允。登船前,彭老扮作華僑富商,西裝革履,口袋裏裝有一份訂貨單,事先還准備了一套話,以便應付路上的盤查。當晚,彭老由時任中共華南分局文化工作委員會副書記的周而複負責接送。周在其《往事回首錄》中寫道:“事先我和他商量好行動計劃,按照規定時間,到了他住在西環的家,我乘車到了六國飯店附近下車,漫步走向海邊。”楊奇回憶道:“我和周而複便帶領他們,沿著岸邊的石級走下小汽船,朝著停泊在維多利亞港內的‘阿爾丹’號貨船駛去。”這是彭老登上“阿爾丹”號前的最後場景。

途中,同船人述說革命經曆。李濟深在1月2日日記中寫道:“彭澤民先生講說興中會、同盟會的成立與南洋吉隆坡革命會成立經過與發展,及辛亥後國民黨之腐化,孫先生另組中華革命黨情形,及後更組中國國民黨;後蔣介石叛黨,甯漢分裂,汪(精衛)動搖,後被汪開除黨籍情形。”

这次北上,彭老感慨万千,留下了“海面狂涛姑忍渡,春风将近到吾船”的诗句,获得解放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此时,距彭老离开故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赋诗道:“廿载空有还乡梦,今日公車入國門。几经羁縻终解脱,布衣今日也称尊。”

12月31日晚,爲迎接1949年元旦,民主人士們與全體船員聚餐共度新年。然而,這次航行並不順利,“阿爾丹”號雖經過修理,但時速較慢,途經青島海面時,又遇上逆風,壞了一個引擎。所以,直到1月7日上午,“阿爾丹”號才緩緩駛進大連港。

中共中央派李富春、張聞天前來專程迎接,還邀請朱學範一同前往。到達後,彭老一行下榻在大連最高級的大和飯店,李、張還到各個房間看望。當天中午還舉行了歡迎會。

解放聲中到大連

參加第三批北上的朱蘊山,是農工黨創始人之一,與鄧演達感情頗深,曾任“一幹會議”幹事。

朱蘊山和李濟深住船長房,其他人等住在船員室。船行海上,衆人輪流講述革命經曆,不甚寂寞。1月4日,輪到朱蘊山來談,他講述了自己參加徐錫麟刺殺恩銘之役的情況,更詳細談了故友鄧演達和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會(農工黨前身)組黨的情況,衆人聽了不勝感慨。李濟深在當天日記中寫道:“朱蘊山兄……後得孫夫人、鄧澤生及陳友仁函(從歐洲來函)組中華革命黨,後改行動委員會。澤生被捕後,(第)三黨無人主持,因之停頓。伯鈞後改爲農工民主黨,故未參加。本人一本國民黨改組精神與共合作,始終如一。”

北上途中,朱蘊山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在《夜出港口》詩中寫道“神州解放從今始,風雨難忘共一舟”“一頁展開新曆史,天旋地轉望延安”,表達了對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充滿期盼。在《過台灣海峽》詩中寫道“寇去哪堪重陷落,海天恨望鄭成功”,表達了對祖國面臨分裂的憂慮和實現祖國統一的渴望。

到大连后,朱蕴山激动万分,写道:“解放聲中到大連,自由乐土话翩翩。狼烟扫净疮痍复,回首分明两地天”。

將軍輾轉脫虎口

農工黨創始人之一、早期領導人黃琪翔,也是經曆各種磨難,克服重重困難北上的。

早在1948年9月間,黃琪翔應召回國。在面見蔣介石時,黃因堅持和平解決國內問題見解,招致蔣極爲不滿和失望。蔣極爲不悅地對黃說“你不必再回德國了”,並說“你可到台灣去看看辭修(陳誠)”。黃琪翔深感處境危險,回到上海家裏,對夫人郭秀儀說:“蔣介石的意見不能公然抗拒,因爲周圍已有特務在監視。如果去了台灣,可能就回不來了。”郭勸丈夫到香港後從機場溜走,黃琪翔擔心如果這樣做,一家人就會被國民黨抓起來。不得已,黃琪翔去台灣見了陳誠,後又托詞回上海接家眷而離開。回來後,黃琪翔化名黃儀清,經過化裝,偕同家屬,從上海潛往廣州。後在農工黨歐陽平幫助下,輾轉到達香港。

甫到香港,黃琪翔就在報紙公開發表聲明和談話,公開與國民黨徹底決裂。很快,黃與中共在香港的負責人取得聯系,表示要立即到解放區去。嗣後,黃接到中共方面消息,因廣東尚待解放,希望他暫時在南方做些工作。這樣,黃琪翔留在香港,對農工黨的組織活動,極力支持。據彭潤平(彭澤民女兒)回憶,彭老北上後,十分關心留港同志的政治抉擇,信中提到“傑(郭冠傑)、琪(黃琪翔)、平三兄所囑之事,要待主其事者到京方能面商。尤望琪兄多注意此間主張,一切勿作他想,以免物議爲盼”,這也從側面說明,黃琪翔這時已大量參與農工黨工作。

1949年8月間,黃琪翔接到中共同志通知,約他到北平去,並准備好了船位。黃琪翔十分興奮,決心帶領全家奔向解放區,並于8月28日乘坐太古公司“嶽陽”輪先行北上。同船還有愛國華僑司徒美堂等。六天後,“嶽陽”輪到達天津塘沽港,隨即轉乘火車于9月4日到達北平,受到周恩來等人熱情迎接。

群賢接踵向北行

農工黨創始人之一、時任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季方接到北上通知時,正擔任華東解放軍官教導總團團長,歡欣鼓舞地准備隨“百萬雄師過大江”。當時,淮海戰役、平津戰役勝利結束,中共中央通知季方參加籌備新政協工作,定于2月底3月初到達北平。原來,隨著解放戰爭迅速推進,農工黨各地組織紛紛由地下轉爲公開,內部成分複雜,魚龍混雜,問題很多,領導之間意見也不一致。于是,農工黨領導人章伯鈞和中共中央統戰部商定,由季方負責整理農工黨的黨務。季方抵平後,即從北平開始整理黨務工作,甯、滬解放後,又去南京、上海整理黨務工作,一直忙到6月中旬新政協籌備會前夕,才趕回北平。

嚴信民、韓兆鹗(又名韓卓儒)兩位到達的是河北省平山縣李家莊。嚴是農工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于1948年9月前到達,韓是農工黨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于1949年1月前到達。

李伯球、楊子恒是第六批離港北上的,兩人都是農工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這一批人數最多,既有民主黨派名流,也有文化藝術精英,他們于3月21日起航、3月27日抵津,乘坐的是懸挂挪威國旗的大興船務公司“寶通”號輪船。同船北上的,還有後來擔任農工黨中央副主席的沈其震。

農工黨創始人之一、曾任“一幹會議”幹事的鄭太樸也接到了北上的通知,並踏上了由滬赴港的“渣華”輪。但是不幸的是,1月20日,他因腦出血在港去世,“出師未捷身先死”。

其他農工黨老一輩領導人,如郭冠傑、張雲川、王深林、李士豪、楊逸堂、郭則沈、何世琨、李健生、王一帆、鄧昊明等,北上經曆千難萬險,在關鍵曆史關頭作出了正確政治抉擇!

很多民主人士北上後,中共對留港家屬都做了安排。彭潤平回憶道:“我們家每個月都到《華商報》那小閣樓,我和我姐姐去領生活費,因爲我們沒有生活來源,這是我印象深刻的!”

衆星拱北,萬水朝東。從農工黨老一輩領導人秘密北上的故事中,不僅看到了大無畏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更看到了中國共産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初心所在,他們的北上精神永遠鼓舞和激勵著我們繼續前進!

(作者:常雲岐,系農工黨中央宣傳部宣傳教育處副處長)